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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黑夜将至的时刻,居室内的光线开始趋于暗淡,逐渐地,需要费力才能看得清书页上紧密排列的汉字。独居者合上手中那本两百多页的艰涩之书,随手放到枕头的右侧,掀开被褥,翻身离床。
没有去开灯,他穿过暗绿色的落地玻璃门,来到夕阳之下的阳台。目光越过近处的树木、干枯的小河、乡村建筑、水泥小道、形如蝼蚁的行人与车辆,还有稍远处的城市以及笼罩其上的烟尘,望向更为遥远的天之尽头——即将沉落的夕照正在渐次失却他的温度与光亮。
一阵来路不明的微风自独居者的阳台经过,他的额前的刘海轻轻上扬之后重新垂落下来,遮盖了他的眉毛。风中夹带的轻寒,令他消瘦的双臂雨后春笋般兀的生出了一片鸡皮疙瘩,饥饿之感也由此被牵发而出。独居者感到腹中那空虚的粘稠之囊,已经在按捺不住地渴望温热的食物的填塞,于是他转身回进到屋内,准备下楼去吃晚饭。
独居者的居所位于远郊,是那种虽不闭塞却落后依然的农村。就在离独居者的住处不远的地方,那条著名的通往首都的高速公路自此经过。步调迟缓的独居者,终于慢悠悠地走到了高架桥下,在名目纷杂而实际上大同小异的饭馆之中,挑选了一家江南风格的走了进去。
他在一张贴于墙上的大型菜单面前踌躇了一会儿,最后点了一份海鲜砂锅。接着,便走出店堂,选择了一个露天的位置坐下。在他的头顶,满载各种货物的重型卡车一辆又一辆轰然驶过。当然,还有各种品牌的私人轿车和长途大巴,它们都在刚刚到来的黑夜里匆忙赶路,所向不明。
在等候砂锅的间隙里,独居者难耐的目光始终游离于布散其周身不远的物事之间,久久不能定焦。这时,一名不知是谁家的小男孩来到了他的视野之内,正蛮有兴味地在玩着什么。像是黑白图画上的一抹亮色,男孩不经意地吸住了独居者游移不定的目光,并以他天真孩童的优美形象在独居者的内心制造了持续片刻的愉悦之感。
在某一刻里,独居者看到了男孩脸上那对儿童的眼睛。他的心灵的窗户漆黑并且明亮。独居者盯看着男孩,不自觉地试图回想他自己的儿童时期的模样。他心想,多年以前的自己,应是也有着圆嘟嘟的小脸蛋以及漆黑而明亮的眼神。
在一番费劲心力的搜罗之后,独居者依然无法从脑海中找寻到自己儿童时期的形象。他的回想因此而开始变得刻意,带有主动性。在回想之中,他碰到了童年的一些往事,比如一把让他骄傲了一个冬天的玩具冲锋枪,寄居在外婆家的那段惶惑不安的时日,某次与堂哥打架差点将他的耳朵给撕了下来。然而,他却始终也看不到童年时侯自己的面容。
他不禁在心中疑惑了起来。
片刻之后,他才为童年形象的记忆缺失找到了一个解释得通的理由——童年时期的独居者并不似现今的、业已成年的独居者——会时不时的照镜子,在意自己的相貌。因而,可以说,儿童独居者根本就不知道自己长成什么样子,也就不可能会有任何与之相关的记忆留存下来。就在这时,服务员小妹将一碗热气升腾的海鲜砂锅端到了独居者面前。关于童年的回想便就此中断。
后来,在独居者回家的路上,夜色深重,夜晚早已全面地来临。







